第(2/3)页 “到了。”父亲熄了火,解开安全带,但没有立刻下车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两只手还握着方向盘,像是在握着什么重要的东西,舍不得松开。 我推开车门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六月的南城像一个巨大的蒸笼,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油烟的味道,混着远处某户人家炒菜的葱花味。 “走吧,上楼。”母亲拎着袋子走在前面,步伐很快,一步两级台阶。 我跟在后面,走得很慢。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我想记住这条楼梯——从一楼到五楼,一共八十八级台阶。我在这个家住了十七年,走了无数次这条楼梯,但从来没有数过有多少级。 今天数了。 八十八级。 一个很吉利的数字,但放在我身上,有一种黑色幽默的味道。 推开家门的时候,一股熟悉的、混合着洗衣液和旧家具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客厅不大,二十来平米,摆着一张沙发、一个茶几、一个电视柜和一台三十二寸的液晶电视。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——有我满月时的,有苏滢小学毕业的,有一家四口的全家福。 全家福里的苏滢十三岁,我九岁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扎着马尾辫,笑得很灿烂,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。我被她搂在怀里,表情有些呆滞,像是在发呆。 那是我和苏滢最后一张合影。 我走到电视柜前,拿起那张全家福,用手指擦了擦相框上的灰尘。灰尘很薄,但擦了之后玻璃上留下了一道痕迹,像眼泪干了之后的白印。 “柠柠,别站在那儿了,去换衣服。”母亲在厨房里喊,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,她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了。 “好。” 我走进卧室——苏滢以前的卧室。门后面还贴着她喜欢的明星海报,是一个现在已经过气的男歌手,烫着爆炸头,穿着皮夹克,表情冷酷。海报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,露出底下淡蓝色的墙漆。 书桌上摆着一盏台灯,灯罩是粉色的,开关是一个小兔子的形状。笔筒里有几支干了的签字笔和一支削了一半的铅笔。抽屉里放着苏滢的旧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,是她歪歪扭扭的字迹: “我叫苏滢,今年十三岁,我的妹妹叫苏柠,今年九岁。我最喜欢的人是妈妈,第二喜欢的人是爸爸,第三喜欢的人是妹妹。” 第三喜欢。 我笑了一下,眼泪掉在了笔记本上,把“妹妹”两个字洇湿了。 苏滢,你这个排位我可记着呢。 我合上笔记本,放回抽屉里,然后打开衣柜,找了一件自己的T恤和牛仔裤换上。T恤是白色的,胸前印着一只卡通猫咪,牛仔裤是浅蓝色的,膝盖处磨白了一块。 换好衣服后,我走到客厅,坐在沙发上,打开了电视。电视上在放一个综艺节目,几个明星在台上嘻嘻哈哈地做游戏,笑声是后期配的,每隔几秒就“哈哈哈”一阵,听起来像一群被按了开关的玩具。 我换了几个台,不是综艺就是电视剧,不是电视剧就是新闻,不是新闻就是广告。最后我把电视关了,靠在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我盯着那道裂缝,想象它是一条路,通往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。 那个地方没有苏家的诅咒,没有遗传病,没有十八岁的大限。所有的女孩都能平平安安地长大,变老,长出白发和皱纹,然后在某一天,在一个被家人围绕的温暖的床上,安详地闭上眼睛。 而不是在ICU里,被白布盖着推出去。 “柠柠,吃饭了。”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,打断了我的幻想。 我走到餐桌前,桌上摆着三菜一汤——红烧排骨、糖醋鱼、清炒时蔬和西红柿鸡蛋汤。每一样都是我爱吃的,每一样都是母亲亲手做的。 “哇,这么丰盛。”我拉开椅子坐下,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。排骨烧得很入味,肉质酥烂,骨头一抽就出来了。 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母亲坐在我对面,手里端着一碗汤,但没有喝,只是用勺子慢慢地搅着,看汤面上那些细小的油花聚拢又散开。 父亲坐在我旁边,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——最嫩的、刺最少的那块——放进了我的碗里。 “谢谢爸。” “嗯。” 我们三个人坐在餐桌前,安静地吃着饭。电视被母亲关掉了,客厅里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偶尔的咀嚼声。 这种安静让我想起了苏滢还在的时候。那时候我们家的餐桌是很热闹的——苏滢话多,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讲学校里的趣事,讲她同桌怎么在课堂上睡觉被老师发现,讲她体育课怎么跑八百米跑吐了,讲她暗恋的那个男生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鞋。 母亲总是笑着听,偶尔插一句“吃饭的时候别说话,小心噎着”,但从来没有真正阻止过她。 父亲则沉默地吃着饭,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,眼角是弯着的,他在用沉默的方式参与这场热闹。 苏滢走了之后,餐桌上的热闹也跟着走了。我们家变成了一个安静的家庭,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。 “妈咪。”我开口打破了沉默。 “嗯?” “明天去学校之前,我想先去一个地方。” “哪里?” “墓地。” 母亲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,汤从勺子的边缘滑落,滴在桌面上,洇出一个圆。 “我想去看看姐姐。”我说。 母亲沉默了很长时间,长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然后她放下勺子,点了点头。 “好。明天早上我陪你去。” “不用,我自己去就行。” “不行。”母亲的态度很坚决,“你自己去,我不放心。” “妈咪,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。” “你在我眼里,永远是三岁小孩。” 我没有再争辩。因为我知道,母亲不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去墓地,她是想去看苏滢。她已经很久没有去了——不是不想去,是不敢去。每次去墓地,她都要在墓碑前站很久,站到腿发麻,站到太阳西沉,站到眼泪流干。 她需要一个理由,一个“不得不去”的理由。 而我,就是那个理由。 晚饭后,我帮母亲收拾了碗筷,洗了碗,擦了桌子。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这次他开了声音,是一个新闻频道,主播在播报一条关于台风的新闻——某个热带气旋正在太平洋上生成,预计不会登陆,但会给沿海地区带来强降雨。 “要下雨了。”父亲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。 第(2/3)页